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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元章与白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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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南腔北调,竟从同一处树影中传来。

    寻常人听见,只怕早已仓皇逃走。黎元章却提着灯走进桑林,站在树下,皱眉听了半晌,开口便是:“第三种,是错的。”

    歌声戛然而止。

    枝头簌簌作响,忽然垂下一缕细白妖丝,在昏暗的夜色中缓缓聚拢,渐渐凝成一张女子的脸庞。

    她就那样倒挂在桑树上,青丝如瀑,几乎垂到地面,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隐隐有银色的妖纹如水波般流转。

    她歪着头,冷冷地盯着他:“哪里错?”

    吐字发声,用的仍是方才那老妇人的声音。

    “这一带古音入韵,第三句末字不能平收,你学的那个老婆子牙齿漏风,把短音拖长了。”

    虫妖幽幽地盯着他:“她唱了六十年。”

    “唱六十年,也可能唱错。”

    黎元章将灯随手挂在横出的树枝上,当场从背囊里取出纸笔,在地上铺开,“前两种留词,第五种留曲,第八种的转音最好。至于末段……全是不入流的废话。”

    微风拂过,虫妖无声地从树上飘落,赤足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他将十几个残缺不全的版本拆开重排。

    他落笔极快,笔锋游走间,还满口嫌弃:“这一句太软,像没吃饭。这句不错,粗得有劲。谁添的才子佳人?俗不可耐!桑林里唱情歌的男女想的是摸手亲嘴,哪有闲心悲秋伤春?”

    虫妖听着,忽然笑了起来。她笑时仍夹杂着许多人的声音,老妪、少女、孩童的声音一同从喉中溢出,诡异得令人毛骨悚然。

    黎元章却连头都没抬,只是用笔杆敲了敲砚台,“别笑了。你这十几张嘴一同笑,倒显得我嗓门小,抢了我风头。”

    虫妖活了数百年,寄生于红尘,流转于人耳。别人听见她腹中的万声,要么跪地求饶,要么视其为吃人的妖怪,唯独黎元章,只是嫌她吵。又在嫌弃之后,将写好的新词递给她,“唱一遍试试。”

    虫妖照着唱了,黎元章闭上眼睛听了片刻,嘴角慢慢扬起,“这才对,不管用什么声音唱都好听。”

    那一夜之后,虫妖便常来找他。

    黎元章与她一同整理了数日旧曲,才想起问她名字。

    “总不能一直叫你树上那个。”

    虫妖看了他一眼,“我叫白络。”

    “哪个络?”

    她抬起一只手,数缕细白妖丝从指尖散开。

    “丝连为络的络,桑林附近的妖都叫我白络娘子。”

    白络活了许多年,曾寄居在无数人的耳中,听过新妇出嫁时低声唱的哭嫁歌,听过老兵临死前反复念叨的边塞小调,听过船夫在大雾里呼号,听过妓子卸妆后哼给自己听的乡曲。许多声音只出现过一次,说话的人死了,声音便散了。白络不明白人为何任由它们消失。

    她将自己听过的声音一遍遍唱给黎元章听,黎元章则将那些残缺的词句写下来,改去赘字、补其韵脚,再编成完整的歌。

    他们一个收集声音,一个替声音塑骨。

    最初,白络只在夜里出现。后来黎元章嫌来回麻烦,便让她跟着自己。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耳,示意白络进去。

    白络怔了许久,“你不怕我?”

    黎元章笑得轻狂,“怕你什么?怕你吵我?还是怕你吃了我这满腹文章?”

    “我若住进去,便会听见你听见的一切,你说过的话,我也不会忘。”

    黎元章偏过头,将耳朵朝向她:“那你最好记牢些,我黎元章说的话,比旁人的都有趣。”

    从此,她便在他耳中筑了巢。他走到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白日里,黎元章与船夫、货郎和市井妇人谈笑,白络伏在他耳中听。夜里她再钻出来,将远处听来的词曲一一唱给他听。

    黎元章写文章时,她也时常倚在他肩头看。她不识多少字,却有着天生对韵律的痴迷,文字是否上口,哪一句转折的拗口,她一听便会眉头紧锁,哪一句写出了灵气,她便会忍不住反复在他耳边呢喃。

    有时黎元章改了十几遍仍不满意,暴躁地将稿纸扔了一地。白络便捡起其中一张,念出他最早写废的那一句。

    黎元章听完,沉默片刻,又将纸夺回来,“不是你选的好,是我第一笔本就最好。”

    白络笑着附和:“是,夫君天下第一。”

    那时他们还不是夫妻,白络只是照着他话本里的话与他打趣,黎元章却听得十分受用,第二日便买了一支银簪给她,簪子尾端坠着一片小小的桑叶。

    白络问:“为何送我?”

    他说:“既喊了夫君,总不能白喊。”

    他们成亲时没有宾客,也没有礼官。黎元章买了两坛好酒,在桑林中铺了一张红布。他嫌寻常婚书写得俗,便自己亲自写了一篇,写完又觉得太好,不肯拿去烧给天地看。

    他说:“天地又不识文章,给它看也是糟蹋。”

    “那若天地不认,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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