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芭蕾本身,曾经的法式贵族艺术,在俄罗斯被冻住时间一般保留着,即便在法国已经开始变革、衰亡。
阿尔乔姆从地铁“剧院站”出来,绕到剧院演职人员出入口,安检外已经有几位大爷大妈等在那里,见到他都客气地点了点头。他穿过安检,去到办公室,签字拿了他份额里的票。一级独舞每场自己的演出能拿四张票。
阿尔乔姆拿着票来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果然看到后者躺在床上滑手机。每个人的化妆间不尽相同;有的人在墙上贴满了海报,有的人在桌上地上摆满了东西,但共同点是桌子和床不会少。
“呦,来……”弗拉迪斯说着转过头,立刻直勾勾地盯着阿尔乔姆,“这件衣服……?”
“不是我的。”阿尔乔姆赶紧说。他还穿着那件夸张的黑绿相间的冲锋衣。
“是……”弗拉迪斯死死瞪着他,“……瓦洛佳的?”
“对,你怎么——”
“来,票拿过来。”弗拉迪斯手臂一撑坐了起来。他浅棕色的半长头发在灯光下被一层淡淡的金光笼罩着。
阿尔乔姆走到弗拉迪斯跟前,把票递给他。弗拉迪斯接过来,数了数,拿起身旁一个信封,把这几张票也塞了进去,再把整个信封递给阿尔乔姆。
“你去给吧。”弗拉迪斯说。
阿尔乔姆拿过信封。
“有点礼貌啊,说点好话。”弗拉迪斯说,“你刚升上来,他们不太认识你,但你必须把ce笼络住了。否则越来越难办。”
阿尔乔姆点点头,这些弗拉迪斯不说他也明白。他早就看弗拉迪斯做过这些事情无数遍了。以前他还是群舞的时候,偶尔上了主要角色,他拿的票也是交给弗拉迪斯,算在弗拉迪斯名下——ce的人拿了票,在弗拉迪斯登场的时候便会鼓掌,在他变奏完的时候也会叫好。
自然,即便是没有ce的带领,弗拉迪斯变奏完也一定是一片“bra-vo”声,满场观众无不动容;弗拉迪斯的技术是教人震撼的。
但入场有没有掌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ce在观众席各处的里应外合。模范剧院的票价是普通莫斯科市民日常消费不起的,因而观众席中大多是来自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朝圣者,以终于现场看到模范剧院的演出为荣,在演出开始前和中场休息时必会四处盛装拍照留念。真正的长期芭蕾观众在其中又占更少数。即便很多人会购买七百五十卢布的剧目介绍和演员表,每场一千余人的观众当中,真的能准确在出场时刻就认出首席演员的是凤毛麟角。
但ce能。ce多是五六十岁的男男女女,从苏联时代起就常观芭蕾。他们叫得出每一位首席演员和出色独舞演员的名字,认得出每一部历史悠久的剧目,他们作为观众的青春和热情给了模范剧院,但现今模范剧院的票价让他们难以再承受。
于是他们形成了严密的组织,分散在观众席各区,每场必到,凡是同他们交好的演员,上场则鼓掌、欢呼;同他们交恶的,也喝倒彩。一旦ce鼓起掌来,则满堂观众纷纷效仿,更会在Jing彩的变奏段落跟着打节拍,仿佛全场千余人果真被同样的舞段所感动、陶醉,每个人都一样地入迷、痴狂;这都是基洛夫剧院与穆索尔斯基剧院再不会有的盛况。
尤其是阿尔乔姆这样新晋升的独舞演员,没有ce的支持,是难以被普通观众接纳的。多数观众的心理很微妙:他们既不看得十分懂得,也不愿意教人知道自己半懂不懂,却也绝不敢轻易发表意见,以免暴露自己的半懂。保险的办法便是只对首席演员发表意见——模范剧院的著名首席,那一定是跳得好的。至于独舞演员,特别是新晋升的,则是发表意见的危险地段了。于是只要有人叫好,那么看得半懂不懂、乃至完全不懂的观众,都会大喊“bra-vo”;如果无人作声,那么谁也不敢先作声,场内一片死寂,直到乐声再次响起。这对演员来说是相当难堪的。
阿尔乔姆回到演职人员出入口,将信封递给安检外等候的一个领头的中年男子。于是几位更老的男子和妇人也都说些“加油”、“下一场见”一类的话,他也回几句“谢谢支持”、“下一场见”。
每场模范剧院的演出结束,所有ce成员起立以同样的节奏鼓掌,直到满场观众离开,他们仍不散去,只等着主要演员再次掀开幕布出来谢幕。如此反复三次,才算一晚上的“工作”结束。这几次谢幕之间他们反复以同样的声调叫道“bra-vo!”并且聚集到观众席各层的最前方来,执着地望向舞台上。阿尔乔姆会对着他们谢幕:一次对着眼前观众席、一次对着楼座、一次对着包厢。
是做戏?是真心?谁也说不清楚。
阿尔乔姆再回到弗拉迪斯的化妆间,见他已经杵着拐杖站起来了。
“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