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愉快。”裴曜说。
两只手在金色的银杏叶雨中交握,阳光落在交缠的指节上,将皮肤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暖色。
恐怕明天星网的头条又会多一条——皇储与救世主花园密谈,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至于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真的在乎。
裴曜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他在乎的是那个“看上去”。
而陆子衔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陆子衔抬起头,看着裴曜那张完美无缺的、政客的脸。
“殿下,”他说,语气随意,“你刚才说的cp搭子,要不要先签个保密协议?”
裴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而真实,带着一种“终于遇到个有意思的人”的愉悦。
“陆子衔,”他摇头,眼底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你比我还会做生意。”
陆子衔嘴角微微一弯,转身离开。
“过奖。”
阳光落在他肩上,将那道笔直的背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身后,裴曜站在那棵百年银杏下,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张更真实的、带着某种深意的脸。
裴曜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笔直的背影穿过银杏叶的金色雨幕,一步一步走远。
陆子衔没有回头,他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回头。
“小混蛋。”
声音太轻,轻到被风吹散在满地的落叶里,轻到连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真的说出了口。那三个字不是骂,更像是一声叹息,裹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无奈、心酸、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滚烫的柔软。
裴曜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握过陆子衔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凉的,骨节分明而有力。那只手和他握过无数次手——权贵的、下属的、外交使节的、军中将领的。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心跳漏了半拍。
裴曜将手慢慢收进袖口,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银杏叶在脚下碎裂,发出细微的、脆弱的声响,仿佛什么东西正在被碾碎。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子衔的那天。
不是晚宴,不是议会,不是任何公开场合。
一个皇室小小的生日宴上,裴曜只是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他一眼。
年仅6岁的陆子衔盛气凌人、嚣张跋扈,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却格外耀眼。
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年裴曜十二岁, 已经是帝国上下公认的储君人选。他穿着剪裁得体的小礼服,领口别着皇室的星纹徽章,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 像一棵被过早催熟的树苗, 枝叶齐整, 姿态完美,却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宴会的主角是三皇子裴煜, 裴曜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天是裴煜七岁生日。
他本该是所有目光的焦点。
可宴会厅里的风向却微妙得令人齿冷——裴煜身边冷冷清清,三三两两的宾客从他面前走过, 寒暄一句“三殿下生日快乐”, 脚步却片刻不停地朝着裴曜的方向涌去。
那些人手里捧着礼盒,脸上堆着笑容, 嘴上说着“殿下的礼物我特意为您准备的”, 脚下的路线却绕了一个弯, 先到裴煜面前点个卯,再直奔裴曜而去。
仿佛那个七岁的寿星,只是面见皇储的一条必经之路。
裴曜站在人群中央,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攀谈的宾客碰杯、寒暄、点头致意。他的礼仪无可挑剔, 言辞滴水不漏,笑容温润得像春天的风。
可他的眼睛是空的。
他太习惯了。
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 习惯了每一个笑容背后都藏着算盘, 习惯了自己的名字比“裴曜”这两个字本身更值钱。他十二岁, 却已经学会了成年人的圆滑与虚伪, 学会了在厌烦的时候依然保持微笑, 学会了在不想说话的时候说出一长串让对方如沐春风的漂亮话。
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切都让他恶心。
他偏过头, 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落在宴会厅角落的裴煜身上。
七岁的三皇子一个人站在长条桌旁,面前摆着一只无人问津的蛋糕,蜡烛已经灭了——是他自己吹的,因为没有人在他吹蜡烛的时候唱生日歌。他垂着头,小手攥着桌布的一角,攥得指节泛白,却倔强地没有哭。
裴曜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拍拍弟弟的肩膀,想告诉他“哥哥在这里”,替他点燃那根已经灭了的蜡烛。
可他的脚刚迈出半步,身边的人流就像chao水一样涌了上来——某某侯爵家的夫人要敬酒,某某将军的长子要拜见,某某大臣的秘书说有要事禀报。他被裹挟在人chao之中,寸步难行。
那些贵族豪门的孩子,更是Jing明得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