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欲嫁你父亲，你外祖父极力阻止，只道他性情刚直、骄傲，太纯粹的人，只能做皇帝开疆拓土的刀。我认为他说的不对，且我心已许，岂容更移。你外祖父拿我无?法，只得应了。”
过昨夜的画面，有?些难为情，起身去案边拣颗桃，慢慢吃了一时。
然自己最?不愿看见的，便是她怀这样一颗心。
几?近于剖白，知柔登时晓悟她的用意?，手指抠住了掌下薄褥。
“阿娘，有?件事?，我不解许久了。”
“因为我未将他视作父亲，未肯信他？是你教?我世事?纷纭，言多而惑，我只是在依你所言，自行分辨罢了。再给?我些时日?，我必能辨得清楚的……”
凌曦谈起旧事?，声音很轻，很缓，眼底闪动?一缕亮色。
她靠着引枕，回看知柔，“周灵等人是我幼时自边关带回来的，承母亲看护，与我一同长成。我原本是想待你出嫁，再将她们召回……”
“你猜到我欲往廑阳，却不加阻拦，这是为何？”
玉风阁的雅间，孙思仁望着满案珍馐，心里却觉索然无?味。
她坦率地搭上凌曦的眸子?，走回帐边。
“阿娘这是何意?？”知柔拧眉打断。
话?如稚鸟振翅，扑簌簌地挠在心坎。凌曦喉间微哽，哑然地看着她。
凌曦低头看着她拧在一块的手指，把她的手握过来：“傻丫头。”
借着晴光，她认真端量凌曦。
凌曦望着她年轻又含意?气的脸，叹了口气，许久后，才温声说：“柔儿，有?些事?放久了，它在心上的印迹会越来越深。欲去其痕，惟有?将此事?从心头拿下。”
话?音入耳，知柔泛白的指节在她掌中轻轻卸了力。
分开她的指尖，“我不是说过么，你从未因常氏女的身份获过半点裨益，这份责任不应当落在你身上。我只希望你能快乐，康健地过一辈子?。”
知柔越说，手攥得越紧，声音也开始有?些乱。
“知道我为何为你取名?‘知柔’吗？”凌曦突然问道。
周灵等人能做的事?，她一样可以?胜任。为何要抛开她？
房内窗户是闭着的，日?辉透进来有?些朦胧，像海底的幽光。
虽止一矢，周围尖叫声不休，侍从立刻上前将殿下护了起来，另有?一行禁卫搜拿刺客。
孙思仁用茶盖刮了刮碗里的浮沫，轻啜了一口。
知柔将吃了半颗的桃搁下。
此刻她主动?提起，知柔下意?识用呵护和小心的目光望着她。
她素少言及往昔，知柔明白自己的来历后，愈不肯像幼时那般刨根问底地询她，怕累她伤情。
昨日?是初五，端阳节。
不知过了多久，知柔才重新听见她的声音，语调仍是平缓而温和的，带了一丝请求的意?味。
她还如同孩子?，情绪变换，不加遮掩；认定的人和事?，便倾尽心力守护。
说着，脸上恍有?困顿之色——父亲不肯为常遇周旋，便等同放弃了她。可他不惜欺瞒皇帝，也要将她送出京城，是因为愧疚吗？
时下，宋阆闻言猛地起身，退了半步，急忙辩白道：“孙尚书
撂下茶碗，孙思仁开口道：“宋郎中近日?所为，是否欠妥啊？若稍累皇孙殿下……本官劝你，秉公慎思，切勿行自困之举。”
第一次让她脱身也就罢了；派去的商队，杳无?音讯。而昨日?，她宋知柔竟全须全尾地归抵京中，真是命好啊。
她的气色比方才鲜艳许多，似乎有?了精神，腰背略挺，察觉她的目光，隔着数丈看过来。
凌曦没有?回答。
“谁说没有?，我不是得到了阿娘吗？”
知柔微微蹙眉，不应这句。
宋阆坐在对面，自被他请来，面上始终带着谨慎的微笑?，未发一语。
宫中宴饮既毕，皇太孙忽起兴致，携侍从入市井，微服游赏。宋阆一路伴其侧，至承平街，倏然箭矢趋下，擦着皇太孙发冠而过。
听见她慢慢说道：“我到常家?以?后，你外祖父对常氏愈发疏远，似有?意?避之。后来你父亲在朝受人攻讦，我回过凌家?寻你外祖父，他为保凌氏清白，装聋作哑，却又暗遣人于卧云寺外接应我，我才能够携你安渡江南。”
凌曦注视她少顷，并不意?外地说：“你见过她们了。”
便这般巧，“刺客”疑入宋从昭府——宋知柔所居之处。
“我虽不知他为何要如此费劲地保下我，但是为了你，我的确感?激他，可我……”渐渐抿唇，胸腔里盘旋一股浓烈的矛盾。
“难道我就不能帮你吗？”
“柔儿，听话?，把周灵她们还给?我吧。”
“……阿娘望我如蒲苇一般，风吹雨打，亦能屹立不倒；虽柔，而不可折。”
一颗赤子?之心，何其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