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的不同位置,有一些看起来像小黑点的东西。由于离它们很远,它们看起来像是随机的标记。
醒来后,她花了好几分钟才分清现实与虚构。
她不知道邢嘉树把她抱到隔壁软床,因为不想让她发现,坐到地毯撑着头就那样睡了一晚,期间她不安翻身,他立刻惊醒,轻轻拍她的小肚子唱西西里方言的摇篮曲,第二天凌晨又轻手轻脚把她送回禁闭室。
他又想到她那颗没有恨的心脏,空落与孤寂大抵数以倍计。这让他想把她从禁闭室放出,给她一个拥抱。
远远不如彭慧爬上皱纹的脸,呕吐时抚摸脊背的手真实。
睡梦中,邢嘉禾恍惚觉得自己被托了起来,一种失重的悬浮感,但只持续了几秒钟,她闻到令人安心的味道,又沉沉陷入睡眠状态。
她既然那么喜欢代入受害者,他就收割她作为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的认同、依赖和爱。
叫彭慧的名字。
他甚至不如邢璟深。
她坐在床檐边,头顶灯光呈现一种单调低照度,均匀照射在天花板,这种单调足以折磨人。
可他不想承受她的恨。
他始终记得,回国前一天,他庆幸可以拥有光明未来时,她残忍揭露真相。
亲想杀自己?
他握着手机靠墙坐下,目光暗淡阴郁。
她想了想,坐到离房间出口最远的一角。
邢嘉树后知后觉审视这些问题时,怎么回答都是错误,而下意识叫出彭慧的名字时没应答时,他更恨了,心里空落而酸涩,是种无法慰藉的孤寂。
邢嘉树清楚知道自己恨这女人。
就像……他无数次想原谅邢疏桐。
邢嘉禾做梦回到幼时躺在自己的公主床,弟弟在身边,母亲哄他们睡觉,睡的很安详。
嘉树掌握生死大权,他那么了解她,知道她会因为什么抓狂。
这么多年彭慧从恨里剥出的对他的爱,是因为她想摆脱对另一个人的愧疚,是另一个人的含恨而终鞭策她尽心尽力对待。
可彭慧如何利用他达成目的,悄无声息榨干他的价值,将他逼上绝境,他记得比这些还清楚。
仿佛又回到阿姐去澳大利亚将他遗忘的日子,身体里都是嘉禾的名字,她不在身边好痛苦。
怎么有这么多眼泪,她妈的。
她记不起真相是因为受到刺激封闭,还是不愿相信母
邢嘉禾把腿蜷缩到胸
她的任何小动作逃不过他的眼睛,感受到她皱眉,右腿不耐地蹬了下,他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硬板床铺。
监控里的邢嘉禾也靠墙坐下。
邢嘉禾恨得不行。
牢房醒来是真正的噩梦。梦境如此清晰,色彩、声音和气味比记忆中任何时候鲜活真实。
当他沉溺时她提醒不能忘记仇恨,当他真正恨时,她又开始劝他不要那么恨。
所谓的生母在他记忆里只有一张照片,以及彭慧生动的形象。
并非简单的厌倦和无聊,就像独自处于一片荒漠,一望无际的黄沙,声音、时间都被吸走了。
他们间是否存在亲情?这种感情为何那么容易失落又让人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到轻易原谅?
无论失忆前后,他都不是她最重要的人,她爱自己,爱家人,欺骗他,背叛他,否定他。
光线昏暗看不清脸,但邢嘉树却能清晰描摹邢嘉禾的五官。
这一刻,怨恨缠裹邢嘉树。
他用手帕擦掉眼泪,起身,脱掉外套,迫不及待进入禁闭室,俯身吸入她的香味。
她猜不透他的目的,如果他的意图是让她发疯,他肯定有一个绝妙计划。
她洗漱完来回踱步,部分原因是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部分原因她没有护肤品和换洗衣服。
他一直用客观眼光,第三人称旁观彭慧的挣扎、痛苦、歇斯底里,他埋怨、厌恶、恨她把自己拉入深渊。
无论如何,她不在乎他。
不用想背后有双偷窥的眼睛。他在盘算什么阴谋?
他边哭边目不转睛看监控,眼泪快流干了。
他和彭慧互相扮演的究竟是什么角色?
针孔相机。
他们或终止,或排除干扰,毅然决然奔向一个阶段的结局。
得到答案的,永远是先离开的人。
邢嘉禾抬头。
他想和邢嘉禾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邢嘉禾转身去卫生间洗漱,躺小床上睡着了。
随念出她的名字、称呼,那些旧日压抑的情绪破土而出,压得人愈发喘不过气,流泪成为新的呼吸方式。
持续很久,他坐在椅子上注视她。
眼泪不断从邢嘉树的眼里滚落,他将苍白的脸贴向墙壁,压着泛红湿润的眼睛,“阿姐,阿姐……”
他一怔,抚摸墙壁,“嘉禾……阿姐……”